满坡打猪草

2022-07-28 10:05:54来源:西安日报
来源:西安日报 西安报业全媒体编辑:实习编辑:贾瑞雪 2022-07-28 10:0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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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刘万成

今夏山里遭天旱,水里的鱼儿摆不动尾巴,好多花草树木都被晒蔫了,有的已干枯。晚上散步,热浪袭人,仰望天宇,星辰列张,虽有微风徐来,却无普降时雨的征兆。

一天,离我最近的连襟自乡下来,问其年底还可否买到一头吃草长大的土猪,答曰:“难。天太干了,人倒不要紧,就是没草喂猪呗。”“猪不吃野草,那还是‘猪’吗?”我微笑道,他也跟着笑了。都说心无二用,可此刻,我心里却在念叨一首古老的歌谣:“好吃佬,打猪草,背个挎篮满坡跑。”

这首儿歌,至今仍是秦岭南坡腹地山里人抹不掉的共同记忆。记忆里,我的故乡抬眼皆山、草木丰茂、野兽出没,生活困窘却恬淡。那时散居在群山褶皱里的农猎人,与世隔绝、靠天吃饭,衣无换洗之备,食无肉蛋之丰,居无安逸之所,行无代步之车,可人们却始终坚信两条:只要肯做活路,人就死不了;穷不丢猪,富不丢猪。这在外界看来,那时的山里人似乎“未开化”,实际上他们却充满了“净土版”的生活激情与智慧。

喂猪没窍,窝干食饱;要得肉美,料香草好。然而,土猪的肚子特别大,是个无底洞。家里若喂了两头猪,那一年便可吃光几面坡。一日三餐雷打不动,肚子饿了哼哼唧唧;一天不给猪喂饭,猪就原形毕露,怒吼、翻圈、狂奔,有时乘人不备逃进地里,好好的一片庄稼,顿时就会被猪弄得一塌糊涂。食物不如意时,一吃三拱,不哄不吃,浑身黑毛变褐色,辛辛苦苦喂一年,体重不过百十斤。食物可口时,猪便吃得“嗵嗵”有味,直到吃撑肚子、耸圆脊梁才罢休,一年可以长到二三百斤重。所以,要想喂好土猪,除了猪窝干爽好睡外,还须主妇度量大,有耐心、肯吃苦、会哄猪。时常剁碎了满坡打来的好猪草,混合了糠皮、麦麸子、洋芋皮等拌匀后,再煮熟、调好了给猪吃,猪又不想吃了,就给撒几把糠皮。否则,谁也喂不出大土猪来。由于那时大人们都要去生产队里“挣工分”,一年到头、不分昼夜,孩子们满坡打猪草,也就成了一种生活常态。

当年我刚学会打猪草时,只有六七岁,脑海里没有“肉食者鄙”的概念,反倒觉得“肉食者好”。上了小学二年级以后,祖母、母亲和养父从不过问我语文考了多少分,有事没事我就背个挎篮打猪草。左邻右舍的阿姨、大妈、老奶奶,每回见我一脸笑:“呵呵,隔壁子的狼娃子来了。”遂转身去了灶房,烧火煮肉。有一次,我突然觉得见肉就咥,余味颇似“食珍时有愧,拜赐敢遑宁”,好像心里老不瓷实。从此,我便有了一个相当朴素的人生观:要想经常有肉吃,自己就得打好猪草喂大猪。换言之,拿养父的话说更好:“你打猪草喂大猪,那是喂你个人(自己)呗。”

满坡打猪草,是一个苦差事,还会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危险。然而和小伙伴们一起打猪草时,我却感到很开心。冬里捡糠的日子毕竟不多。并且捡糠时,小伙伴儿都分别由各自的母亲领着,无形中小伙伴们像牛郎织女般的被银河隔开了,捡起糠来也就毫无兴趣。要么观望,要么玩雪,要么背诗,以至于捡了半天的糠,挎篮里却空空如也。母亲嘴上说“我想打人了”,双手却在雪窝里不停地“抠糠”。

春、夏、秋三季,平时上课期间老师喊一声“放学了”,感觉好似奴隶翻身得解放。沿着羊肠小道,一路小跑回家里,课本一扔,扒拉几口饭,便背上挎篮和小伙伴们一起打猪草。东瞧瞧、西瞅瞅,花儿香、鸟儿唱,摘几个青皮子核桃不是磨就是砸,涩柿子也去啃几口,间或割青草、捋树叶、扯藤藤,顺手牵羊、积少成多,一跑就是半面山。到了两个忙假和暑假期间,只要天气不捣乱,我就会隔三差五地煽火小伙伴上坡打猪草。三个一群、五个一伙,沟谷里、湿地边、水沟旁、苞谷林里,方圆五里跑个遍。这割割,那掐掐,遇见了集中连片的嫩蒿、鹅肠草、母猪油子等,放下挎篮还没搁稳,便挥镰“掠夺”、风卷残云,生怕自己的挎篮填不满。那感觉宛如多年后才有的饮食男女深更半夜里不睡觉,个个笑嘻嘻地忙着到网上去“偷菜”。

一晃将近半个世纪过去了,城乡变化天翻地覆。人们吃肉可以买成品,好多猪草都上了餐桌,黑色土猪成了蛤蟆耳朵。别说满坡打猪草了,孩子们除了读书、写字、看电视、玩手机之外没事干。有的八九上十岁了,还分不清苞谷和甘蔗;有的寂寞无聊时,便去找三岁小孩挼挼橡皮泥。而我总想带着孙子去乡下玩,让蚊子叮上几口,叫毒蛇吓一吓;要么就给弄个挎篮耷拉在尻蛋上,和我一起满坡打猪草。

涂鸦至此,纸上没猪草,雨没下下来,仿佛我又做了一个梦。不过,说真的,令我没齿难忘的满坡打猪草,既可增强体质、坚定信仰、获得知识并提高本领,还可从小深切体会到劳动的艰辛和愉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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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编辑:实习编辑:贾瑞雪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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