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 剑

2022-07-14 10:17:02来源:西安新闻网
来源:西安新闻网 西安报业全媒体编辑:师雅欣 2022-07-14 10:1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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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程建华

嘭!嘭!嘭!门板擂得山响。

老高哼哼叽叽起床,门才露条缝,寒风便如刀片劈上脸颊。他后退了几步,揉揉耷拉的睡眼,咧大嘴巴望着门外。晨雾里,站了个衣裳破旧的中年汉子。汉子背口麻袋,双眼血红,满脸戚色,脚下一双黑布鞋,粘满枯草,湿得像两只刚刚泅水上岸的老鼠。

“弄啥嘞?”老高有些恼火。“打,打剑。”汉子的声音沉闷,急迫,滚烫,像刚出膛的枪弹。“打甚剑?”“杀……杀人的剑。”“去去去。”老高抖抖干瘪的嘴角,抬手就要关门。“掌柜的,您听俺说……”汉子皲裂的双手胡乱作揖,将一只脚硬生生挤进门缝。“说甚?俺一个乡里铁匠,打锄打耙打镰刀都成,可……”“高师傅,”汉子双眼落泪道,“为了寻您,俺一夜没睡,连滚带爬,走了一百多里山路呀!”“唉!”高师傅觉得,盯着汉子的时间比他当铁匠的时间还长,终于叹口气道:“进来歇歇吧!”

墙上,挂满了各式锄头钉耙;墙角,废铜烂铁堆得小山似的。高师傅“啊——呀,啊——呀”打着哈欠,取根粗硕漆黑的铁钎捅开炉灶,“呼呼”拉扯几下风箱,满屋就被火苗染红了。

“暖暖身子就回吧,俺一个村上铁匠……”“唰!”汉子猛地撕开前襟,熊熊火光映出个碗口大伤疤。伤疤红彤彤的,像只张口吐舌的狰狞怪兽。“上月,天杀的东洋鬼子来扫荡,糟蹋了俺娘、媳妇、妹子,又放火烧了俺李家庄。活下来的乡亲们凑了袋谷子,让俺来找您。”汉子眼里怒火如炬,颤抖着双手,从肩上放下那只血迹斑斑的旧麻袋。

高师傅的眼睛一下瞪得比牛蛋还圆,笼在袖里的双手也不由自主抽了出来。“打几把?”高师傅粗矮的身子猛然一震,目露精光,像瞬间惊醒的雄狮。“庄上还剩十个男人。”汉子恨恨地说。“东洋人训练有素,枪械精良,你几个庄户汉子,就算有剑,怎杀得了他们?”高师傅凌厉的眼神,像两把寒光闪闪的利剑,紧紧逼住了汉子。“就算杀不了,也要将我们心头的血,溅他狗日的一脑门子。”汉子双眼圆睁,带伤的胸膛惊涛起伏。

“嗯。”高师傅重重点了点头,“俺太爷,俺爷,俺爹,都是铁匠。俺打铁也五十年了,刀剑的事嘛,也晓得一点。”汉子屏住呼吸,恨不能竖起双耳。“汉时之剑,长十七寸九分。宋时之剑,长二十一寸三分。古今之剑,长皆不足一米。而东洋鬼子的三八大盖,枪长一米二八,接上军刺,长近一米六七。你们怕是近不了鬼子的身。”“高师傅,您说的是这个理儿,可俺李家庄的血海深仇,不能不报!”汉子紧攥双拳,上下两排牙齿咬得嘎嘎直响。

啪!高师傅扣上门板,转过身来,脚尖轻轻一挑,一把乌黑的小叫锤翻着跟头腾空飞起。高师傅头也不抬,随手一抄,将小叫锤紧紧握在手心。高师傅的架势,像握住了一杆能横扫千军的长枪。“汉子,别愣着了,抡起那柄大铁锤,助我打剑!就把你李家庄人的埋怨、仇恨、诅咒,都打进剑里吧!”“哎!”汉子答应一声,抹了抹眼睛,一双老茧的手,紧紧钳住了灶边的大锤。四天后,汉子披一肩斜阳,脚步轻盈地走了。除了十把宝剑,汉子一并带回了那口纹丝未动的血麻袋。

第二年春上,百花争艳,遍野蜂鸣,李家庄男人挥舞着削铁如泥的宝剑接连刺死十个鬼子的消息,飓风般刮到了百里外的高家寨。

铁匠铺里,火光迸溅,满头花发的高师傅耷拉着眼皮,正叮当敲打着小叫锤指挥徒弟打犁打耙。他嘴角那缕欣喜的浅笑,谁也没有发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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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编辑:师雅欣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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