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破与生机 (外一篇)

2021-11-06 12:21:01来源:西安晚报
来源:西安晚报 西安报业全媒体编辑:雷莹 2021-11-06 12:2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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◎明前茶

那天,几株厚穗狗尾草从景德镇烧裂的瓷器中钻出来,就像出壳的小锦鸡撩动它那毛茸茸的尾巴,绿色的芒穗上,微微发着紫晕。它们是活的。有的短如锦鸡的颈毛,有的长如锦鸡的尾羽,有的肥厚绚烂如锦鸡的头冠。在夕阳下,狗尾草的美让老徐心动神移。他把那尊破裂的瓷罐小心翼翼地从窑址旁起出,带回家去插花,除了插出摇曳生姿的狗尾草,还在草下插了两枝短短的绣球花。一个花球是暖的,月白色;另外一个是冷的,嫩绿色。它们仿佛水里两枚毛茸茸的月亮,在等待着狗尾草锦鸡从水面上飞掠而过,带动夏夜幽凉的水汽。

从这天起,家住北京的老徐经常往返景德镇,专门搜罗那些烧裂了的瓷器当花器,至今已经十年。他喜爱米白色、米灰色、青灰色和天青色的残瓷,觉得这样的瓮、壶、罐、碗和笔洗,就如蛋壳被初生的禽鸟奋力啄破。

景德镇的朋友告诉他,瓷器的利刀师傅功夫到家,瓷器的壁利得越薄,瓷器本身的尺寸越大,越容易烧裂。因此残破的瓷器上也凝聚着很多人的辛劳。老徐此后便也注意收集那些大口径的破碗。那些碗,就像孵化火烈鸟的蛋壳一样,两头都裂开了,只能盛下一泓浅浅的水。一开始,老徐也不知道应该怎样来当花器,呈现它们的生机。直到有一天,他从街上路过,看到园林工人正在修剪小叶榆树,把过长的徒长枝和受伤的老枝往下掷。经得同意,老徐捡了一枝最粗的小叶榆断枝。园林工人惊讶地目送他举着高达一米五的一根粗树枝回家去。最后,在口径最大的破碗中插花,他只用了小叶榆的粗枝丫和附着其上的两小枝嫩叶。那嫩叶平平伸展,摇曳生姿,宛若一个精灵,从老树桩上踮脚走出,旋转着绿叶子舞裙。与此同时,老徐在小叶榆的下面插了两枝短小的火棘。小小的、密集的红果,就像一只大鸟带着它的孩子,俯下身饮水,亮出了它们红色的长喙。

八年前,老徐开始教授插花课。如何让学生们领略残破之物的价值?他不仅亲身示范,展示残瓷、残陶、缺角青铜器与花枝、芒草、树桩、苔藓、松果、松枝的组合,还从中国传统的瓶花理念来讲授,为何残破花器也有它的价值。老徐熟读陶渊明的《桃花源记》,他在插花课上说:“‘林尽水源,便得一山,山有小口,仿佛若有光……初极狭,才通人。复行数十步,豁然开朗’……也许从无人机上看,桃花源也许就像一个蕴含生机的瓷瓶,山为瓶壁,水与田、花与房舍为瓶中景。从根本上说,这就是中国人的审美境界。瓶子一定是要崭新的、对称的、完整的吗?不见得。瓶子完全可以是古旧的,歪斜的,有着圆润破口的。”是的,如果你的精神世界足够开阔,你就会明白,桃花源也不见得那么规整与完美,但是它毫无怨艾,在残缺中求得无限生机,这就是桃花源的价值之所在。插花,并放在自家几案上,就是与自己精神空间的桃花源日日相对。此时,如果我们熟读经典,有一定的艺术修养,就能够领会残缺与生机之间的辩证关系,就能从挫折中找出希望。

他告诉学生们,沧桑与鲜灵,苦涩与甘爽,沉郁与明亮之间的对照关系;告诉他们,生命中残缺的那一部分,是裂口,也是生机。

老徐说,艺术都是相通的。学习插花时,可以去看一看八大山人的画,看一看祝枝山的行草。之前的插花教科书上,都喜欢教人取枝叶婀娜者来插花,令作品的风格甜美圆满。其实,搭配这些残破的花器,还可以取枝叶如书画笔法者来插贮,使其偃蹇有古意,或疏密斜正,各具意态,气韵贯通。

现在,老徐的学生们已能别具慧眼地使用残破的竹壳热水瓶来插花,或者用老乡不小心磕裂了盖子的泡菜坛子来插花。老徐从不嫌弃那些一文不值的花器,相反,他说,插花没有什么定式,如果对着它,能让浮躁的心宁静下来,意识到已经打破了的罐子,在这世间亦有其可用之处,就是一款动人的作品。

【编辑:雷莹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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