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母手中线

2021-09-20 09:22:18来源:西安日报
来源:西安日报 西安报业全媒体编辑:雷莹 2021-09-20 09:2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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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闻 明

老家后院的两棵柿子树,有些年头了。

父亲说,那是他与我妈结婚那年栽的。树很高,高过了后来盖的二层小楼。树冠很大,枝繁叶茂,每年柿子都成疙瘩结。母亲过世后,没有人摘了,也没有小娃来要柿子吃了。这几年村旁的太平河进行了治理,又建了个很大的昆明湖,鸟儿多了,柿子几乎都被鸟儿吃了。我住在后院楼房,妈住在前面老式的瓦房里。

我家有六口人,在我的印象里,父母一天到晚都很忙。记忆中,父亲有一身细布黑褂子和两身府绸单衣,据说是他和我妈婚前定做的,平时舍不得穿,走亲戚时才穿。姐有两身花布衣服,是她长大后在镇上扯布做的。我和两个弟弟穿的,都是母亲亲手纺织、亲手缝制的粗布衣服。其实,何止是我和弟弟呀,哪一家不是这样呢?

我们村是个大村,家家户户的老屋很相似。前头两间屋是被称为“两搭拉”的上房,后头两间屋是坐西向东的厦房。上房的第一间,大都是妇女使用的家具间,摆着纺车、织布机,旁边铺一张席放着针头线脑;第二间是主屋,盘个大炕,大人小孩能睡五六个。上房与厦房中间有个院子。

母亲白天下地,晚上缝衣,磨面做饭,喂猪养鸡,起早贪黑,很少休息。我小时候村里还没通电,家里照明用的是两盏高脚铜油灯。底下是个小盘子一样的铜座座,中间是圆柱形小拇指粗的铜杆杆,上面是葫芦形的铜碗碗。后来通电了,我把油灯胡乱塞放,一个打了(摔坏了),一个找不见了,要不放到现在都成“文物”了。后来我知道,父亲在县城一家铜铺子当过学徒,也才弄明白为什么长辈中一些人称他相公。我每每睡觉前,都见母亲坐在炕边,借着铜油灯的光亮,不是纳鞋底,就是缝补衣服。

想想小时候给猪牛割草,在包谷地、棉花地里钻来钻去,袖子挂破了;有时候上树摘槐花摘榆钱摘桃摘杏或抓知了打枣时,胸口或裤腿挂破了;有时候做摔泥碗拍纸包子等游戏,腰一弯屁股一撅手一使劲,裤裆破开一条缝或一个口子。这时候,一回家就喊 : “妈,我衣裳烂了! ”

母亲脾气好,总是说 : “脱了,妈给我娃缝缝。”到后来,我见母亲有了脾气,爱说 : “咋不小心点,再烂光屁股去 ! ”我有时害怕母亲说我,不敢把衣服递给她,她却一手抓过去,一边缝补一边说 : “新三年,旧三年,缝缝补补又三年。”我理解母亲,看着她穿线时眼睛离针越来越远,手上尽管戴着顶针,也越来越粗糙甚至裂开口子。母亲爱用牙咬针,特别是纳鞋底时,几乎每一针都用牙咬。手在鞋底一面穿针,牙就在另一面接住针,脸变了形,线随针拉得很长。母亲上年纪后牙掉完了,我说:“妈,你咬针把牙咬坏了。”母亲说:“不是,你看村里哪个老婆子牙没掉,还能都是咬针咬的?”我苦笑,又无言以对。

高中毕业后,我当兵南下,再不穿母亲缝补的衣裳了。后来的确良、呢子、混纺和更有我叫不上名字的布料进化很快,我对母亲缝缝补补的事也就再没往心上放。父亲比母亲早几年去世。我退休后,母亲已过八十高龄。姐姐出嫁后要管一大家子人,两个弟弟又各有各的生意在外奔忙,我大多时候回老家陪母亲住。母亲嘴上说她啥都好不需要我管,但从脸上的笑容可看出心里有多高兴。母亲补了牙,虽满头白发,精神状态很好,时不时还做些针线活。我说:“都啥年代了,你还放不下针线?”母亲笑笑说 : “习惯了,舍不得扔,补补还能穿。”一次她打开板柜,我一看,里面有几个大包袱。打开包袱,都是洗净、补好、叠得整齐的旧床单、旧衣服。其中一个包袱,包的全是我上高中时的衣服。我既感慨又埋怨道 : “妈呀,都几十年了,你把这些破烂都保存着?”母亲说 : “咋不保存?咋就是破烂了?你穿不穿都是个念想 ! ”又说: “你回到家总要做些活吧?穿这么齐整的咋做?做活时就穿这几件衣裳,结实还利索。”我说:“好!好!”

母亲去世前,我和姐、弟经常带着儿孙回家团聚。现在屋里空荡荡的,偶尔回来住几天,看看家乡的发展变化,和乡亲们打个照面。站在柿子树下,看着树上已有些稀疏的柿子。不经意间,发现带着条小链链的钥匙露了出来,原来是裤子口袋后面破了一个洞。冥冥中,想都没想,我就脱口而出 :“ 妈,衣裳烂了!”当时我忘了,母亲已经去世两年多了!

几只鸟儿飞来,落在柿树高处。这是几只小鸟,毛色很鲜艳。它们叫着跳着找柿子吃。两枚柿子扑腾掉在地上。

愣神间,前屋似有回应 : “拿来,妈给我娃补”……

【编辑:雷莹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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