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,在陕北大地上行走

2021-08-30 09:44:23来源:西安日报
来源:西安日报 西安报业全媒体编辑:雷莹 2021-08-30 09:4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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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耿永君

风是秋的信使。

8月上旬的一天,一阵雷雨过后,起风了,空气中悠悠地滚来一股热浪,热浪过后,一阵凉意把人身上的粘汗霎时吹干,那种舒畅与凉爽,从头到脚,通体的惬意,被炎热困扰的人们一下子来了精神,不由地惊呼:哦,秋天来了!

是的,“早上立了秋,晚上凉嗖嗖”。立秋后虽然一时暑气难消,还有“秋老虎”的余威,“秋晒如刀刮”,但凉风已至,陕北的早晚是越来越凉快了。从此,秋风像一个精灵,在山川沟壑间游荡着,鼓噪着,催促着五谷杂粮尽快由绿变黄,瓜果菜蔬昼夜疯长……时令不饶人,“秋风糜子不得熟,寒露谷子等不得”啊!

一场秋雨一场凉,处暑过后夜显长。

这时候的秋雨,像一个怀春的少女,淅淅沥沥,絮絮叨叨,一下起来就没个完。雨天的农人们,白天窝在家里看电视、拉闲话。晚上就三五成群凑到一块“打平伙”:吃羊肉,喝烧酒。陕北人不叫“白酒”或“辣酒”,而是叫“烧酒”。“烧”即起哄、热闹、红火的意思,穷苦人虽然活得艰难,但从骨子里却向往潇洒与浪漫。“四腿儿桌子放当炕,把系系壶儿放在当桌上。盘儿上盘儿下,盘儿叮当烧酒黄”。饮酒是陕北人意识深处的一种希望和寄托,也是人们建立感情、增进友谊的一种形式,酒友之间的情谊胜过拈香拜识,可以两肋插刀。酒至酣处,就有信天游和酒曲助兴,那气氛就进入高潮。平日里老实憨厚、只会干活的后生们,这会儿都借着酒兴手舞足蹈,一个个洒脱得神仙一般:“烧酒本是那男人的酒,也是那英雄的好朋友。”“一瓶烧酒桌子上摆,不喝那烧酒咱不来。”“众位朋友一搭里坐,喝起那烧酒图红火。”“这一杯烧酒小妹妹喝,毛眼眼看得人心里乐。”“不喝那烧酒不好盛(住),三杯过后想亲人。”……

窗外雨淋淋,窑里闹哄哄。“葡萄美酒夜光杯”,秋天的夜晚呵,充满无限的激情与温馨。

“空山新雨后,天气晚来秋。”天晴了,走上高高的山梁,放眼望去,但见长天辽远高阔,白云舒展,大雁南飞,河水猛涨,树叶渐黄。“清溪流过碧山头,空水澄鲜一色秋。”满山的庄稼,遍地的瓜果,一沟的菜蔬,都在疯长着、成熟着、摇晃着,展示着陕北的盈实与富有。离收秋还有一段时间,难得的农闲日子,农人们去赶集上会、走亲访友、谈婚论嫁,或是套石仓、卖陈粮、买瓷瓮,准备新粮入仓……

立秋热,白露凉,秋风正是好时光。

“树树皆秋色,山山唯落晖。”山峁上,嘶溜溜的秋风猛烈地吹着,碧水蓝天,黄叶地,千山万壑,层林尽染。红彤彤的高粱、金灿灿的谷子,沉甸甸的糜子,呈现出一派五谷丰登的景象,瓜桃梨枣也次第成熟,散发出诱人的色彩与香味……

哦,陕北的秋天,多像画家梵高的画,浓烈的色彩一块块直扎到黄土高原上。

尽管,这里自古土地贫瘠、干旱,却适宜生长五谷杂粮。

最早的秋收是掰玉米棒子、摘老南瓜、割豇豆绿豆,天高云淡,山里空旷寂寥。“镰刀弯弯割豇豆,你是哥哥连心肉。”“大红糜子拉开行,死去活来相跟上。”“前弯里糜子后沟里谷,哪达想起哪达哭。”农人们在山里劳作时,忍受不了漫无边际的寂寞,触景生情,把庄稼都编在歌里。你猛听那歌儿,一定会惊得目瞪口呆。这哪是受苦人的自编自唱?分明是诗人和艺术家的杰作呀!“三十三颗荞麦九十九道塄,二妹子虽好是人家的人。”“高粱地里带豇豆,照哥哥踩下一条路。”“荞麦花开一溜白,你看妹妹哪达美。”……呵,陕北民歌,直率而坦白,庄稼与爱情,现实与理想,在这块多情的热土上生长着、繁衍着,生生不息,代代相传……

九月里九重阳,家家户户收秋忙。

正像一首歌里唱的那样:“九月里秋收九重阳,兰格淡淡的高天遍地里黄。金灿灿的糜子上顶顶上,半山腰的谷子沙沙地响。这达里坡上收荞面,对面家沟里砍高粱。灰毛驴驴下山黑毛驴驴上,满驮子庄稼送上场。前半晌铺晒后半晌打,石滚子碾来木掀掀扬。金格蛋蛋的玉米垛成垛,红澄澄的辣椒挂满墙。一声声高来一声声低,信天游悠扬断不了腔。阳畔上核桃背畔上枣,陕北山川长的那好庄稼。”

特别是打谷子、打红枣,人手不够时,村里历来就有邻里亲朋互相帮忙的习惯。秋收活重,一天的吃喝要跟上。“早起馍馍晌午糕,黑地里拿起切面刀。”陕北靠近内蒙古,其饮食风俗与游牧民族相似。烹饪习惯以熬食为主,手抓羊肉、风干羊肉、羊杂碎;腌酸菜、大烩菜、熬豆角;炸油糕、油馍馍、煎饼、剁荞面、荞面圪坨、小米干饭、杂面叶……还喜欢撒些生葱、蒜、韭菜等来调味,这与契丹、女真及其后满族的饮食习惯传入有关。陕北人特别喜欢吃“油糕”,逢年过节,婚丧嫁娶都少不了要吃“油糕”,打谷子也要吃的。它不仅营养丰富,而且“糕”与“高”同音,寓意兴旺发达、节节高升之义,表达了陕北人盼望生活步步攀高的美好心愿。当然,这些吃食也都编在信天游里:“热腾腾的油糕摆上桌,滚滚的米酒捧给亲人喝。”“手提上羊肉怀里揣上糕,不知死活往你家里跑。”“半碗黑豆半碗米,端起饭碗想起你。”“头一回看你你不在,你妈给我吃了扁豆捞饭酸白菜。”……

又一阵秋风哗啦啦吹过高原,一块块庄稼秸秆砍倒了,一堆堆糜谷进仓了,一担担洋芋入窑了,山野霎时空旷荒凉起来。

这时候,打枣时间到了。

打枣是秋收最后的压轴大戏。

陕北的红枣,年代久远而气势宏大。一片片枣林,挂满红彤彤的大枣,在秋阳的照耀下散发出诱人的香甜。这东西金贵,是农人的主要经济收入,最怕下雨,雨一淋就全都烂在地里。所以打枣可是虎口夺食,稍有差池就会颗粒无收。然而,红枣可不能随便打,几个村里的决策者依据天气节令,审时度势,几番斟酌,统一号令,同时开杆。天麻麻亮,全村老小一齐出动到山里去捡枣。山里洼里,到处是噼里啪啦的打枣声,到处是红艳艳的一大片。人们忙得恨不能长上三头六臂,没明没夜地在山里抱挖。小三轮拉,平板车装,人背,毛驴驮,把那红枣晒到石砭里,倒在枣笆上才放心了……

“秋风萧瑟天气凉,草木摇落露为霜。”到了寒露与霜降时节,喧哗、热闹、繁忙的乡村终于安静下来,该收割的收割了,该运回的运回了,农人们又像一个个大老板,悠闲地在村里散散步、拉拉话、晒晒太阳,然后到场上翻晒一下新打下的粮食,谋算着下一个丰收年景……

【编辑:雷莹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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